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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十、爱恨恢恢

书名:剑阙红颜 作者:红楼隔雨相望冷 更新时间:2016-12-13 22:19 字数:4251

    宫灯的火光在夜风中飘摇不定,那个掌控天下的男子步步逼近,灵犀亦步亦趋地随在他身后,神情麻木,卑躬屈膝。

    白玥鸾只觉得那身黄袍倍加刺眼。

    左怀脸上带着淡然却威势逼人的笑,缓缓开口道:“倾颜,过了这么多年,你还是容易轻信别人。当年只是一个所谓的闺中好友,就骗得你成为了朕的女人,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宫女数十年的陪伴,就让你将她当做了心腹。看来朕这一枚棋子还真是埋得不错啊…否则,你以为朕真会那么松懈地没有派人盯着你?”言毕,左怀仰天大笑,笑声中透出浓浓的霸道。

    白倾颜脸色瞬间苍白,似是万万没想到灵犀会是左怀的人,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胜利般地微微一笑,竟然镇定下来:“可当年,你到底是没能见到你的女儿。”

    左怀浓眉一紧:“朕不曾想到,你为了报复朕,竟会想出这样的法子。你因为小产我们的孩子,从此不能怀孕,你真有这么恨朕?朕为了你十六年不再宠爱其他妃子,甚至只要你想,后位如同探囊取物,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原谅朕?”

    白倾颜闻言像是忆起往事,眼中忽地透出深沉恨意:“左怀,你既然问了,那我今天就告诉你!全天下的女人都稀罕你的后宫主位,我白倾颜偏偏不在意!一个三宫六院的男人,有什么资格言爱?如此霸道狠毒,怎么能做我的丈夫?”

    左怀眉梢微挑:“原来你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,那也容易,一道圣旨,朕便可将这三宫六院清个干干净净。”

    白倾颜蓦地厉笑起来,笑声中透着无尽悲凉,眼泪也似断线珍珠一般颗颗滚落:“这样就够了?果然是贵人多忘事,我白家的灭门之仇竟被你忘得一干二净!还有寒哥这么多年在江湖上的流离之苦,又该怎么算?左怀,就算你再怎么讨好我,你也会是我白倾颜这辈子最恨之人!”

    左怀听罢,顿时身子一震,眸中流露出些微悔意,但转瞬即消失不见,帝王的凌然霸气再度浮现,他轻叹一声,神色黯然:“如此么…朕终究是得不到你的…那不妨让你更恨朕一点。”说完,他陡然将目光转向白玥鸾,“我们的女儿,朕要留下她!”

    白玥鸾身子一颤,眸中霎时浮现出一丝恐惧。

    白倾颜一怔,突地拦在白玥鸾和云修崖身前,嘶声道:“不!我不许你这样做!我的一生,已经毁在这深深宫墙里,你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放过么?”

    左怀叹息一声,眼神却是陡然凌厉起来:“但皇家骨血怎可流落民间!朕更不许我皇室公主在江湖中打打杀杀!”言毕手一挥,数十名黑衣人倏忽闪现在墙沿、房顶之上。

    白倾颜的脸色一下子更加苍白,心中一狠便要再去求左怀。可就在这时,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将她拉到自己身后。

    “娘,女儿已经长大了。这次,就由我来保护您吧。”白玥鸾眼中满是坚定,望着前方轻声道。云修崖与她对视一眼,自然会意,走到一边将白倾颜挡在身后,从背上的剑囊里缓缓掣出剑来。

    “鸾儿,你不肯留在朕身边么?”左怀见状,不由眉头一皱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白玥鸾轻缓却坚定地点了点头,“你灭我白家满门,更侮辱我的母亲,本为我的仇人,但你又是我生身父亲,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你。只是,你想将我留在身边,这也同样是万万不能。我从小向往自由,断不愿被锁在这深深宫墙之内。所以,得罪了,陛下。”

    听到白玥鸾这一句“陛下”,左怀心中猛然一痛——她到底还是不肯认自己。但身为帝王,又怎能看着她远离身边?就算是用强,也要将她留下,作为自己让倾颜回心转意的筹码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左怀的眼神霎时尖锐起来。一挥手,那群黑衣人便从墙头跃下,与此同时,响起了他浑厚威严的声音:“听朕号令,活捉这三人的,重重有赏。但若谁伤了公主,格杀勿论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白玥鸾护着白倾颜,与云修崖一起缓慢地往院外移动。

    她手上的“国色”已经沾染了不少鲜血,地上有数十人都不知生死——方才,她与云修崖且战且退,杀了不少黑衣人,终于靠近门外。那些黑衣人顾忌她的身份,始终不敢痛下杀手,这下见他们靠近门外,攻势也愈发激烈,两人抵挡得渐渐有些吃力。

    白倾颜紧紧跟随在云修崖身后,丝毫不敢有所懈怠——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女儿救出宫去,这让她感叹白玥鸾成长的同时也感激上天为自己安排的幸运。心中舒畅的她嘴角绽出一丝微笑。

    终于,几人靠近门外,白玥鸾心知出门不远便有较矮的宫墙,马上就可以逃出生天,忍不住心中狂喜,一步上前就推开了那扇漆木门,却瞬间怔在当场。

    云修崖见她久久不动,也回头看向身后的门外,顿时如遭雷击,心中升起一丝绝望——门外军容严整,刀枪林立,正是数百御林军。

    白玥鸾苦笑一声,缓缓放下手中长剑。

    左怀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:“鸾儿,你出身剑宗,确实武功了得,但你到底年轻,不懂得有时候计谋比武力更为重要。你看看这五百御林军,当年你那练成剑神古谱的大伯尚且不能敌得过,你和云少侠,还带着你母亲这样一个弱女子,能逃得了吗?”

    白玥鸾神情愈加苦涩,无奈地望向云修崖,却听得白倾颜决绝的声音传来:“鸾儿,你和云少侠先走吧。以你们的武功,一定可以逃出生天,而只要回到了剑宗,想必左怀也不能够再难为你。”

    白玥鸾听罢此言,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:“女儿方为婴孩之时,便被送出宫去,留下您一个人在此受了十七年苦;此番重逢,女儿断不会再次抛下您。咱们大不了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。”

    白倾颜犹豫一瞬,眼中蓦地燃起烈烈光焰,轻轻颔首。

    可就在她下定决心的这一刻,左怀的声音却仿佛魔咒一般再度响起:“倾颜,朕其实也不想为难自己的女儿。只要你答应从此以后不再设法逃出宫去,永生侍奉于朕,朕这便放鸾儿走。”

    白玥鸾身子一震,眸中终于忍不住浮现怒意:她没想到,自己的父亲竟然如此卑鄙,说要留下自己,其实还是不愿放过母亲。但母亲大半生被锁在这深深宫墙中,凄苦无比,怎能答应他?可…怎么才能出宫去呢?

    白玥鸾心念疾转,只恨自己没能生得九窍玲珑心,苦思仍不得良策。眼看那些御林军越逼越近,她心中生出绝望,猛地大叫一声:“慢着!”

    左怀一抬手,御林军倏然止住,白玥鸾脸色苍白地开口道:“父亲,我只求你放母亲出宫去,让她得到自由。为此,女儿什么都愿意。”

    “不!”云修崖和白倾颜同时开口,声音里都有着一丝慌乱。

    左怀闻言却是眉头渐渐舒展开来,忽地仰天长笑:“妙极,妙极!鸾儿,就凭你这一声‘父亲’,朕也愿意答应你的要求!那么,父皇便要你代替你母亲,一辈子陪在朕身边!”

    白玥鸾一咬牙,缓慢而坚决地挣脱了云修崖的手,泪珠簌簌而落:“修崖,对不起。”言毕,步伐沉重地向着左怀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白倾颜眸中蕴泪,下唇已经被咬得出了血,她看着左怀脸上得逞的笑意,心中终于做了一个决定:身形纤弱的女子突地转身,从身后的军士身上拔出腰刀,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!

    云修崖本已沉浸在失去白玥鸾的心痛之中,忽然清晰听见一声刀出鞘的声音,转身正见到白倾颜鲜血飞溅的一幕,不由得惊呼出声:“不要!”

    白玥鸾瞬间转身,却只见到一抹白色身影如同折翼的蝶无力倒下,顿时心胆俱裂:“娘——”

    白倾颜微微咳嗽,嘴角鲜血溢出得越来越多,眼神中却带着微微解脱的笑意,艰难地看向白玥鸾,她的声音充满眷恋:“鸾儿,娘对不起你…这么多年都没能尽好我这做母亲的责任,以后…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,你不要怪我,咳咳。”

    白玥鸾早已泪流满面,只是拼命摇头:“娘,女儿只恨自己没学好本事,不能从这里将您带走。”

    “咳咳…”白倾颜血如泉涌,却努力抬起手抹去了白玥鸾脸上的泪,“鸾儿,不要哭,没有了娘的拖累,你们一定能离开这里的…我从没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到你,上天待我不薄啊…我此生无憾…”

    言毕,她的手渐渐垂下,嘴唇却仍嗫嚅着说出了几句话,白玥鸾凑过去听,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字:“鸾儿…自由…”白倾颜蓦地没了声息。

    白玥鸾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:“娘?”见那个美丽的女子再没回应,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出声来。

    云修崖心中疼惜不已,上前将她拥入怀中,不断地柔声安慰:“玥鸾,没关系,你还有我,你还有我…”

    在云修崖的安慰下,白玥鸾眼泪慢慢收歇,望向左怀:“这下你满意了?”

    左怀眼神空茫,对于这突然的变故似乎没反应过来,怔了半晌,忽地奔向白倾颜的尸体:“倾颜!”虎目含泪,神色极尽悲痛。然而人到半途,却倏地听到一声冷喝:“站住!”

    白玥鸾长剑“唰”的掠起,直指左怀的心口。她的眼泪尚未收歇,显得有些柔弱,神色却是坚定如铁。

    “鸾儿,你这是干什么?”左怀还没反应过来,愣愣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你不配碰她!好一个父亲…好一个父亲!口口声声说爱她,却只能把她绑在身边,如此这般结局,你满意了?”白玥鸾声声哽咽,说到最后,终于忍不住再度泪如雨下。

    左怀颓然叹一口气:“鸾儿,这并非我的本意。”

    “不管如何,人死不能复生。”白玥鸾眼神清冷。

    左怀听出她话里的决绝,怔忡片刻,双拳忽然紧紧握起:“是啊…人死不能复生…但今后,谁陪着朕度过这寂寞余生?”

    云修崖感觉到左怀的意思,不禁愤怒地踏前一步:“左怀!你未免忒也无耻了!”

    白玥鸾听得这句话,眼神也陡然转为凌厉。云修崖俯身抱起白倾颜的尸体,二人缓步向着宫墙处走去,御林军慑于他们视死如归的眼神,竟让开了一条路。

    谁料,左怀又是一挥手,宫墙后传来刀兵之声——宫墙之外,竟然还有军队!

    白玥鸾无奈地叹一口气,与云修崖对视一眼:今晚看来是走不掉了啊…就在他二人准备和御林军杀个你死我活的时候,近处的宫殿院墙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“陛下,你这数千人马便想留下我剑宗之人,未免有些天真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虽然稚嫩,却含有千钧威势,云修崖和白玥鸾对视一眼,同时心中一喜:“慕师弟?”

    他二人转过身去,眼见着天空放上一支烟花,“砰”地炸开,化为了一个长剑穿云徽记。

    随后,似是受到了某种召唤,不断有黑影向着这个方向掠来。既有来自墨痕雪颜阁的人,也有来自皇宫深处、身着侍卫服饰的天剑卫。

    左怀满腔霸气尽都化为了震惊,睁大了眼睛:“慕辰凛!你想大逆不道么!天剑卫也敢调动!你可知这是以下犯上、欺君之罪!”

    慕辰凛身形急转,从房顶飘然而下,瘦削身影落在云修崖和白玥鸾身前,躬身一礼:“陛下明鉴,这天剑卫是我剑宗承诺用来保卫您安全的没错,可此时您并没有什么危险。相反,好像是我的师兄师姐受到了威胁不是么?剑宗宗规戒律第二条‘同门有难,见死不救者,废除武功,逐出剑宗’,为了不被逐出剑宗,我只能冒险救下我这两位师兄师姐了。您说是不是呢?”言毕潇洒一笑。

    左怀见到那越聚越多的人影,不由心往下沉——剑宗弟子向来剑术精深,对上这些长年养尊处优的御林军,一个对十个也是绰绰有余,看来,今天是休想把白玥鸾留下了。但若是为了她开罪剑宗也并不划算,何况倾颜已死,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?

    衡量再三,左怀蓦地叹了一口气:“你们走吧。”墙外御林军铿锵有声,似乎让开了一条道路。

    云修崖抱着白倾颜的尸身,和白玥鸾、慕辰凛缓步而出。

    最后走到人群之外的白玥鸾回头看去,只见左怀负手立于原地,神色复杂,却身形微微佝偻,仿佛瞬间苍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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